肖鲁:直觉、知觉、行动 / 朱立彩

2020-12-23 22:08 0

       肖鲁这个名字对于中国当代艺术是具有特殊意义的,30年前的一枪,将肖鲁和她的《对话》永远载入艺术史,面对这个大众都十分熟悉的名字,我们好似又知之甚少,除了《对话》《15枪……从1989到2003》,人们更为熟知的恐怕是她的小说,她的斜房子,除此之外的艺术创作则很少在主流媒体报道中出现,犹如消失在中国当代艺术的洪流之中。

       其实不然,肖鲁从未停止过艺术创作。2019年初,肖鲁刚刚在澳大利亚悉尼以一场艺术展览的形式完成了个人艺术生涯30年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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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鲁:语嘿  个展  悉尼4A亚洲当代艺术中心


语嘿:回望30年

       2019年1月至3月,肖鲁在悉尼4A亚洲当代艺术中心举办个展“肖鲁:语嘿”,策展人 Claire Roberts,Mikala Tai和徐虹。展览不仅展出其30年艺术创作的完整图文、影视资料,还呈现了全新行为作品《弄潮》。在悉尼海滩的晨曦中,肖鲁用30根竹子,一根一根地插在潮涨潮落的沙滩上。海浪与肖鲁之间所形成的行为景观,是回首,是憧憬,是抗争,是个人,同时也是历史。30;是肖鲁的30年,也是中国当代艺术的30年。肖鲁的行为艺术总是充满意外性、危险性,暗藏汹涌的海浪里充满未知,潮涨潮落夹带着泥沙暗流。从1989年那一枪把她推到历史的风口浪尖,之后沉寂的14年,从2003年到2019年,这16年的艺术实践,才真正奠定肖鲁的艺术道路与自信。大涨大落的人生境遇,就如同肖鲁在《弄潮》行为实施中一次次的跌倒和爬起来,象征着她人生境遇中的种种磨难,在大风大浪中,她并没有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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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潮  行为  2019.1.18  悉尼


真性情塑造真实行为

       当代艺术市场中充斥着资本交易,艺术成为一种消费品,贴合市场口味进行创作,成为职业艺术家不可避免的一种选择,只是个体间的程度有所不同。但肖鲁似乎是这一市场中的“异类”。但对于艺术创作,自由意志的表达是她坚守的底线。对于展览和艺术市场方面的事情,她的态度是随缘。行为艺术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不是市场非常好的一种艺术门类,能坚持从事行为创作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另一方面肖鲁作品的尖锐与犀利,与主流社会的不和谐,注定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物。

       肖鲁的艺术创作知行合一,我看到了,我感知到了,就要去表达,如何表达?直觉,知觉,本能,用真实的情绪去呈现,不加修饰,不经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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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水  行为  2017.5.13  威尼斯圣马可广场 


       2017年,肖鲁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完成了行为艺术《圣水》,她将27块蓝色亚克力板自东向西摆成一条直线,上面依次放置7碗高浓度茅台酒,肖鲁沿直线走过,将地上的白酒一一喝干,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开始晕眩倒地,第五杯的时候,她已躺在地上翻滚,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圣马可广场的上空。有些人称其行为很不雅观,但肖鲁寻求的就是这种真实的状态,一切都是醉酒后无意识的行为,正是这种无意识才展现出肖鲁的灵魂深处,将个体引渡到精神世界。当时的她是痛苦的,是歇斯底里的。而同样是醉酒,2009年的《醉》则是完全不同的精神状态,当时她喝的是红葡萄酒,处于情感之中的她,有点嗨,有点找不到北,有点不知所措的晕,那时的醉是有种甜蜜的放纵。

       行为艺术是存在于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它应当随着人的情感自然发生,许多提前预设都会随着行为过程而发生着变化,而有时正是这种偶发所引起的行为,与生命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彰显出人性中最本质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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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  行为  2009.10.15  布鲁塞尔La Bellone


情感: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

       在历史长河中,女性艺术家似乎一直是感性的,被生活与情感所困的,男性艺术家则是理性的,充满社会关照的。的确,肖鲁确实也在一定阶段内被情感所吸引,用艺术来关注男男女女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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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行为  2009.10.11 卢布尔雅那 Stara Elektrarna


       男女之间的情感,或美好的,或痛苦的,总能敏感的刺激到年轻时期的肖鲁,她爱,便用《醉》来倾述;她恨,便用打枪的极端行为进行发泄;她迷茫,她无助,便用《什么是爱?》、《精子》来质疑。她就这样为爱疯狂了十几年,一切都是随情感而发,没有所谓的理论支撑,更没有固定脉络,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艺术家。

       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因为历史原因,因为社会原因,我们仍未能完全摆脱男性的社会主导地位,男性占据了艺术家的多数席位,更占据了艺术批评界的主流声音。性别的差异导致思维的差异,这也是许多评论家无法理解女性创作动机的根源。因为男性在看待女性艺术家作品时很难切身体会到创作者的感受,甚至不能准确把握女性艺术家的兴奋点,男人和女人是思维方式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人与社会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能说表现政治的、社会的作品是伟大的,关心情感就是渺小的,这是男性社会给出的既定价值观。但是“个人即政治”的女性主义理论已经推翻了男性贬低女性个人化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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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子  装置/行为  2006.5.21-23  延安抗大宾馆


女性情感≠女权主义

       2012年,肖鲁应邀参加展览“秃头戈女”,这是一个十分明确的女权主义主题展,策展人庸现希望将参展艺术家全部打造成女权主义艺术家的形象,当时的肖鲁虽然已经创作了《精子》、《婚》这些看起来极为“女权”的作品,但她做这些作品时,并没有想过什么女权主义。她在“秃头戈女”展览之后,似乎有一股极大的热情希望成为一名女权主义艺术家,她花时间去阅读许多女权主义相关的书籍,这对她的认知起到很大帮助,但在艺术创作上却陷入困境。这个经历让她清醒地认识自己,观念前行不是她的创作路径。在中国,男女间的社会地位依旧相差甚远,这种差距主要呈现在社会分工,社会话语权中,肖鲁深知,想要达到男女地位平衡,只能靠女性自己来争取。所以说从社会学角度,肖鲁是女权主义强有力的支持者,但就艺术创作而言,她不想给自己定性为女权主义艺术家。每当创作一件新作品时,她希望把脑子清空为零,真正的感受此时此刻。但作品结束后,所有的解读她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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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之花  装置  2012


       女权主义的初衷与终极目标,都是在全人类范围内实现两性平等,从波伏娃至今,女性群体已为之奋斗半个多世纪,肖鲁在《秃头戈女》中剃掉长发,以示对男女不平衡的抗争,她也曾用《婚》挑战大众对婚姻伦理的底线,用《恶之花》反思女性在当代艺术中与社会的关系,但这终究不是肖鲁艺术创作的核心问题。在肖鲁艺术创作前期,她关心个人情感世界,与男人间的爱恨情仇,这是其艺术创作的主要驱动力,她的早期艺术虽然更多的带有个人性,但任何个体生长的环境都无法摆脱与社会的关系,这是肖鲁逐渐体会到的,也促使她开始关注社会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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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  行为  2009.2.5  北京墙美术馆


       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会感知不一样的世界,到达某个阶段后,便会开启世界的另一扇门,对于肖鲁来说,这就是通往现实社会的大门。在近几年肖鲁的艺术创作中,社会问题越来越多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开始感知自己身边的一切,而不再将思维聚焦在男男女女之中。这种转变不仅直接呈现在她最新的展览之中,也贯穿于她的一些创作。她的工作室里至今仍存有一些极为当下的,但尚未向社会公开的全新作品。

       展览最好的促成方式是艺术家与策展人理念相投,共同催生好的作品,或是策展人提前看中艺术家的某件作品,将作品带到最适合它的展览场景中去。这样有些“随遇而安”的展览理念,使得肖鲁一直“隐形”般的存在于中国当代艺术界,但也正是这种性格,造就了她自然又充满魅力的艺术创作。


文章刊登于2020年9月《绝对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