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鲁:自我平衡的空间 / 唐克杨

2020-11-14 02:0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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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谈及自己设计的住宅时,艺术家肖鲁反复谈到的一个词是“平衡”——从一种不平衡状态调整过来的结果。在T3国际艺术区,人们就以识别她的房子的也是建筑物倾斜的外表,它的立面与斜面大概成60度角,在室内,这个向南倾斜的巨大玻璃窗。使人有种想附身倚上去的冲动,艺术家的二楼卧室就是冲着这样的一扇大斜窗,她说,每天早上她就是在这扇窗前醒来的,在满怀欣喜和留恋中,在洁白的床铺上打坐于阳光下,进入一种悠然冥想的状态。

      我喜欢参观艺术家的住宅,胜于建筑师为自己建构的居所,因为一旦理解了艺术家的内心世界,往往能获得一种不寻常的切入建筑的思路。每个由艺术家转化来的建造者如同画室里天真的儿童,他们在拙手笨脚的同时,也可以显示出建筑和空间本原的意义与规则,他们作品中的“生”和“涩”,有时却能体现出熟练工所不具备的创造性——相形于经常需要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现代建筑尤其是如此。

      大多数人对于肖鲁的了解是二十多年前中国美术馆里石破天惊的一枪,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的这一枪在写进美术史的同时,也将人们对她艺术生涯的平板印象转化为一种不停运动着的轨迹,她的各种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作品,按照她自己的说法,是青春时代情绪的一种持续的宣泄,她早年经历里的爱情与怨忿转换成的能量,冲破了她作为女性的矜持和平和,甚至也冲破了她自己的传统教育和家庭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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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大背景下,她的住宅使我感到稍稍意外,因为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疯狂”。住宅与地面所构成的角度,的确,意味着一种“失衡”。但是厚重的混凝土体量毕竟还是栓牢在大地之上,建筑自身的稳定规律抵消了使它变得不稳定的动量,使得包容在其中的生活重新获得了平衡。不仅如此,设计进入现实的过程也是向平衡的回归:或许是因为复杂的结构原理所知不多,艺术家反而选择了最常见,最安全的结构方式,住宅北侧最大、最高的画廊空间,它的采光开口就像罗马巴雪利卡的天顶一样厚实。在这个空间的南部,一条居中的走廊把整个住宅分成居住和工作的两部分,形成不同的层高和感受,和很多现代住宅的设计不谋而合。从居住这一侧上下楼去,分别是地面层的起居空间,二楼的卧房和地下一层的小展示空间,一切安排得中规中矩。除了上述倾斜的玻璃立面,房子里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搞怪” ”失控“ 的所在,对于一个从未正式学习过建筑设计的人而言,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颇为难得了。

      对这所房子的更细致观察体现了与职业建筑师不同的设计过程,在这个”项目“之中,肖鲁既是设计师也是它的使用者,同时还是一个”甲方“。她指着墙上的一幅草图对我说,这就是这幢住宅的起点。在草图之后她并没有做出正规的设计图和建筑模型,而是在施工现场”即兴“改起了设计——施工队或许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现场设计“的状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一次可以交差的对工作任务的理解,而艺术家脑海中的建筑空间却是在不停变化中的,它就像雕塑家手里的泥模,在各个角度的观察和不停的变化中才能逐渐现出真容。对职业建筑设计并无太多了解的艺术家能做的就是翻阅画册,从感兴趣的照片里攫取转瞬即逝的灵光。当工头焦急地催促着她”下一步“ ”下一步“ 的时候,她需要的是不理会他们,闭上眼睛在乱糟糟的现场想象它建成的状态,然后作出决定。

      这种不断修改贴补的过程使得住宅中有着一些显然的”接痕“。例如,建筑内的一些配件可能是最普通的那种。标准大小的内部门窗甚至没有去除它们筒子楼样式的定制门套,但是它们通向的却是高大的多的室内空间。在一些关键的室内部分,一些“意料之外”慢慢改变了建筑结构的意图:会客室她最常坐的那个电脑桌后面,就添加了一具昂然向天的铁书架,仿佛一个添加的结构组件把过梁的中段有力的托起。虽然只是建筑落定后的即兴之作,它看上去好似一开始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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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现代主义建筑师所熟悉的“受控制”并逐渐清晰的状态不同,艺术家捕捉的不是“系统”和“极少”,而是持续的经营中逐渐丰富和多样的过程。和她相熟的一位职业建筑师认为,这座建筑的某些部分,比如镶嵌在正面墙面上的黑瓦,显然是有点画蛇添足了,也许“没有会更好”。但肖鲁解释说,她是白羊座的性格,特别容易多此一举,喜欢执着于一念,以其早早达到一种平衡的状态,不如在“斜”后再取“正”,她早年标志性的家具设计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它们是冰冷的金属板冲压弯折做成的、铁硬、霸道,像混凝土材料一样蕴涵着内在的力量,布似寻常女性所为,但是这些家伙一旦戳在那里,它们终究还会有后续的”版本“,从独立歪斜的”一人家具“,到彼此支撑的”二人家具“,而后又归于孤单的单身,它们对应着女艺术家生命中不同的情感状态和心理动向。按照她的话来说,这种转变不是无拘无束的疯狂,而是出于一种内在的力量的驱使,同时又是一种往回收束的劲道使它归于平衡。

      也许,外行肖鲁正是在这种运动的规律中找到她作为建筑设计师的位置,以前艺术家是为她前半生的经历寻找一个落脚的所在,现在她是在她一手缔造的空间里安顿她今后的路,她对我说,她甚至不舍得在她建成的房子的墙面上随便挂点什么,她要为每一面墙“寻找一件合适的作品”。


此文刊登于《白壁/Whitewall》杂志/SPRING2015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