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艺术》杂志访谈

2020-12-22 01:28 0

采访地点:环铁艺术城 

库艺术采访人:于海元

时间:2011年

库艺术:艺术在您的生活中,占有一个怎样的位置?能否简单介绍一下您的求学经历?

肖鲁:我的作品跟生活的关系是非常直接的。我这个人做作品必须要有感受,这种感受要与生活有关,否则我做不出来。   其实我学画画挺被动的,开始画画是为了考学。上附中之后,就是按照一个既定的模式在走,画画也很努力,但那时并不懂得艺术是什么。之后考入了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浙江美院有一个特别好的状态,就是它不限制,比较开放,老师给学生的自由空间很大。正值 80年代,整个社会环境开始松动,很多的哲学书也进来了,年轻人思想特别活跃,大家都在读哲学,然后在一起辩论,时不时还要拿书上的一些句子说事儿。我那时正好是青春期最骚动的时候,人处在一种完全理想化的状态,就觉得好像书上说的那个世界更有意思。所以有人说8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在形式上是跟西方走的,可能也有这个原因。在文化大革命之后,就像一个人太饥渴了,太饿了,突然给了一顿饭,这顿饭可能就是西式大餐。后来中国发生的很多事都与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有关,这其实是时代的必然,没有因是不会有果的。

库艺术:《对话》出来之后,您似乎没有趁热打铁,而是选择了沉默?

肖鲁:从自身来说,做《对话》时,我还处于学生状态,还不成熟。那时刚刚毕业,然后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名,全世界都对着你的时候,其实我当时不够自信,还不能成熟的面对。我做作品的状态是比较封闭的,很多东西是跟自己身体的感觉直接相关的,这个东西我说不出来。反过来,如果我是一个功利心,事业心很强的人,那么当时其实有一个很大的机会。

库艺术:怎么想到要将自己的的经历写成《对话》这本书?

肖鲁:当时的状态太压抑了。我挺感谢一个香港女友,也就是小说中的ELSA,她说这是一段历史,你应该把它真实的写下来,但这段历史太近了,再说当事人都还活着,而且我也不想去碰那些过去的事儿。后来她建议我用小说的形式写。如果真正研究历史的人,可以根据里面提供的线索去寻找历史的痕迹,其他人也可以当一本小说去读。记得当时我问她怎么写小说,她告诉我:“真实,细节。”小说只是一种形式,是一种载体,要没有内容的话,这本书也没什么好看的。而且我觉得写作实际上是一种很好的训练,因为做艺术作品的话,需要一个情绪就好,而不用把情绪的来龙去脉说的很清楚;写作就不行,白纸黑字要说清楚,否则别人看不懂。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就是写到第四章时,我换了人称。在那之前我好几天没写了,憋了好久,有一天突然很早起来,将第四章一口气写完,改都没改,但是人称变了。我曾想将人称改过来,但我做作品有一个特点,就是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是高度统一的,所以怎么改都不舒服,最后就只能这样了。出版社问起来,我就说这是一种表现形式。

库艺术:在“打枪”的十五年后,您打破沉默,要为当年的作品署名权翻案,在这期间是否您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那段时间是怎样度过的?

肖鲁:肯定是有很大的压力,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15年了。当时我做“15枪”这件作品,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给自己打气,给自己下决心——我要面对我自己。这15枪我是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打的。15年,15枪。我是2003年10月份做的这个作品,2004年2月份开始写信,给高名潞写了四封,给栗宪庭写了四封,这些信都在网上公开了,公开后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但我的性格里有一种很拧的东西,要做,就要做到底,当时我是过不去了才写了《对话》。所以我挺庆幸那个时候我写了这本书,要到现在可能就没那种感觉了。写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轻松了一些。人的内心不能压太多的东西,否则你会不舒服。    

库艺术:如果没有当年的一声枪响,您的艺术道路会否是另一个样子?

肖鲁:这不是我自己设计的,属于歪打正着。我是一个性情中人,跟着感觉走,不会去设定我这一辈子要干什么。如果没有那一枪,现在在生活上可能会很安稳,因为我喜欢做饭,喜欢收拾屋子,喜欢设计房子,反正女人喜欢的事我都很喜欢。至于艺术,我这个人是比较后知后觉的,包括《对话》,做完以后都没明白,15年以后我自己才明白。

库艺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在您的《婚》这件作品中,从始至终都是您一人完成的,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您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作品?

肖鲁:其实我这一辈子爱上一个男人就是想跟他结婚,我没有野心要做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什么的,这个愿望实现了,没准就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在名利上我不会刻意,但在感情上,我付出巨大,得到的微小,这样的一些感受,促使我做了这件作品。

库艺术:您认为自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吗?

肖鲁:很多人都说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但其实我不是一个特别主动的女权主义者,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反抗,这种反抗里边带有女权的因素。在中国很多女性非常温顺的默认所有事实的情况下,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特征——就是反抗。最近很多人,包括国外一些搞理论的都在跟我谈女权问题,说我应该有自觉的女权意识,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库艺术:如果2006年的“精子”征集行为成功,您会怎样去做?

肖鲁:当然想成功了!当时我刚写完小说,整个人的状态是空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你说为名为利活着,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后来想想为孩子活吧,然后就开始在网上查精子库,正好这时,卢杰邀请我去长征做一个作品,我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个作品。

库艺术:有没有人把您的作品当成了一种冒犯?

肖鲁:实际上我可能想简单了,但是把这个作品放到社会上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事情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在延安跟那些男性的对话。当时很多人说愿意再跟我发生关系后给我精子,我就跟他们说,女人是要在有感情的情况下才会跟你发生关系,而我这个作品的前提恰恰是我对男人压根就没感觉,所以我跟你是没有关系的。在这个作品中,实际上是把男人当作一个生育工具了。在两性关系中,男人总要掌握主动,但在我这个作品中,他们是被动的,这会让他们不舒服,所以这件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测试男人的心理状态。所以后来有人说“89”那一枪是明枪,这一枪是暗枪,挺厉害,打的男人们挺不舒服的。

库艺术:《婚》这件作品可能也会有这样的效果?

肖鲁:我这个人非常矛盾,有时其实是向往这种东西,但又得不到,就用相反的方式表达出来,这就是矛盾。但人在矛盾中的作品才有意思。有时做作品是因为心里有结,这种结非常深,导致我去做一个作品。我的创作方式往往是跟我自身紧密相连的,只要你很真实的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你反映的问题就会是一个真实的社会问题,个人和社会不可能是脱节的。如果我是在美国长大,或者我的生长环境不在中国,我年轻时候碰到这样的事,可能会毫不顾忌的说出来。所以,社会性和个人性是分不开的。艺术作品也是一样,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很多艺术作品打动我都是在“人性”的层面上。中国有句话叫“性相近,习相远”,当然现在的艺术作品在形式上是多种多样的,但如果作品背后的人是空的,那也没有意义。我这本小说,主要也是讲一个“人”的问题,作品是在这个“人”之下产生出来的。当然我在表达的同时,会去考虑内容的表现形式,这里面有我多年的训练、眼光,自然而然会形成一种形式。

库艺术:《情书》的书写材料选择了中药,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肖鲁:因为中药有一种苦涩在里面,这个作品中,苦和美是并存的。我当时觉得自己的状态跟中药挺相似的,就觉得这种材料特别亲切。其实包括《醉》、《什么是爱》都是与感情有关的。

库艺术:您在2010年初参加了正阳艺术区的维权行动,艺术家在这个社会大环境下,相对来说还是一个弱势群体,您怎么看待艺术家的维权事件?

肖鲁:我就是觉得这个事不公道。其实我这个人碰到事情的时候,是从最基本的做人原则来判断的,在这个事件中,从头到尾我都是作为一个支持者去做的,至少艺术家用他们的行为或者一次次的活动得到了一个基本的尊重。因为在中国,许多方面,人是得不到尊重的,所以会感到压抑,中国很多的艺术作品中都有自我保护意识,把人掩盖的很厉害,它不愿意暴露自己。我可能不怕,把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了,结果就可能会受伤,所以真实不是那么容易的,说真话在这个社会是很难的。

库艺术:从八九年到现在,您认为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肖鲁:敢于面对自己了。我以前是躲,我逃避很多东西,现在我开始去面对很多事情。如果看什么东西不顺眼的时候,我把自己做好就行了!觉得自己活的自在还是最重要的。现在很多人跟我说女权,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说不定哪天会为女性做点事情,从整体来说,中国这个方面还很弱很弱,很多人说连人权都没有,哪有女权?那天看《让子弹飞》,我觉得有句话挺好:“站着把钱挣了”。我觉得这个电影有味。这样的人挺牛的,这个电影里边有一种气节,挺好的。人活着关键还是看你自己想要什么。可能我这个人本来野心就不大,所以现在尽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库艺术:创作之余,您的生活节奏是怎样的?

肖鲁:最近也挺浮躁的,所以我现在每天早晨用中药抄一首唐诗,我觉得需要学学古人的那种状态,心需要少一点浮躁,静下来,做很多事情时可能能够做的稍微好一点。我在小说里提到过,2002年蓝军出走了四个月,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写东西、看书,还不是看中国的,而是看西方的哲学。其中有一句话对我有影响:认识你自己,然后面对自己。在西方哲学里,这个话是反复出现的。中国哲学是避世的,西方哲学是面对的;可能跟看西方哲学有关,导致我之后开始面对自己,慢慢把自己的思路理顺清晰。

库艺术:可能是在您生命的这一阶段需要这些东西,所以它们自然而然的对你产生了影响?

肖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读这些书,而且西方哲学我以前也看过,但没有对我起作用。在2002年,经过了很多事之后,一下就看进去了。有一本书对我挺重要的,就是《苏菲的故事》,它把非常复杂的哲学道理用非常简单的语言讲出来了。所以我觉得不要把本不复杂的事情说的太悬了,看不懂根本没用的。我很欣赏老庄的文笔,很深奥的道理,他就用一个一个简单的故事去说,所以能看懂,学问很高的人能看出很深的道理,学问不高的人也能看懂基本的道理。

库艺术:那我们最后祝您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